第(1/3)页 寅时末,黎明前的黑暗正如浓墨般涂抹在太医院的窗纸上,只有远处宫墙的更鼓声,“咚——咚——”地敲碎了清晨的死寂。 太医院的值房内,空气中并没有草药的清苦香气,反而弥漫着一股类似于雷雨过后特有的臭氧味,以及金属在过热后冷却下来的焦糊味。 陈越站在那面斑驳的铜镜前,眉头紧锁,正笨拙地跟自己官服领口上的那颗金丝盘扣较劲。他的双手虽然修长有力,是拿手术刀的顶级好手,但此刻右手的三根手指上缠着厚厚的纱布——昨晚为了给“黑石电堆”做极限耐压测试时,不慎被电弧击穿皮肉留下的烧伤。 厚厚的纱布让他引以为傲的灵巧手指变得像根胡萝卜,越是心急,那枚滑溜溜的盘扣越是钻不进扣眼。 “别动。” 一个带着些许晨起慵懒、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 一双沁凉的手伸了过来,并未直接触碰他的伤处,而是极为自然地按住了他那只焦躁乱动的手腕。 陈越从铜镜里看去。一只铜脸盆站放在他身后的架子上,盆里的热气蒸腾起来。赵雪站在身后,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,却柔化了她平日里那股尚服局女官特有的冷冽与锋利。 她今早并未盛装,只穿了一件简单的月白色交领中衣,外面松松垮垮地披着陈越那件大了一号的深青色备用官袍。一头青丝未绾,如同黑色的瀑布般流泻在肩头,仅仅用一根随手削出来的木簪子斜斜地插着。这副模样本该是极为失礼的,但此刻在这充满了机油味和危险气息的实验室里,却透出一种奇异的、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烟火气。 “你也知道疼?” 赵雪微微仰起头,眼神落在陈越那缠着纱布的手指上,眸底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疼,嘴上却依旧不饶人。 “昨晚盯着那个‘雷火罐’盯了一夜,非要把电压……是你说的这个词吧?非要把电压推到那个石头能承受的极限。我看你不是想造灯,你是想把自己这只手当灯芯给点了。” 陈越看着她低垂的眼睫,那上面似乎还挂着一点晨雾凝结的细微水珠。鼻端传来她身上独有的味道,不是宫里的脂粉气,而是一股淡淡的安神草药香,那是她为了压制体内残毒常年服药留下的。 “这不是为了今天的演示嘛。”陈越有些无赖地笑了笑,顺从地放下手,任由赵雪接管了他的领扣,“如果不把稳定性测出来,万一在皇上面前炸了,那我这就不是献宝,是刺驾。到时候咱们俩大概得去阎王爷那儿做一对真正的亡命鸳鸯。” “少贫嘴。”赵雪修长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丝线之间,动作娴熟得仿佛这件事她已经做过千百遍,“闭嘴,抬下巴。” 陈越乖乖照做,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她因为专注而微微抿紧的嘴唇上。那种不点而朱的色泽,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格外诱人。 “雪儿……”陈越的声音低沉下来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 “嗯?”赵雪没有抬头,正在专心抚平他衣领上的褶皱。 “你说,咱们这算不算……” “算不算什么?” “算不算是……老夫老妻?”陈越突然伸出没受伤的左手,轻轻抓住了赵雪忙碌的手。 赵雪的动作一滞。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上两抹红霞,那种红色从耳根一直蔓延到修长的脖颈。她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,却发现陈越握得很紧,不带一丝强迫,却有一种温暖的坚持。 “胡说什么……这还是在宫里……”她别过头,不敢看陈越那双仿佛在燃烧的眼睛,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,几分羞恼,还有几分掩饰不住的悸动。 “宫里怎么了?”陈越稍稍用力,将她往自己身前拉了半步,两人的衣襟几乎贴在一起,“你现在是太医院的‘特殊病号’,我是你的主治大夫。大夫照顾病人,甚至为了治疗方便住在一间屋子里,这在大明律法里……嗯,好像确实没这跳,但我说是合理的,它就是合理的。” “你……”赵雪被他的厚脸皮气笑了,正要啐他一口。 “而且,”陈越突然收敛了笑意,目光变得极其深邃,“今天的这场戏,只有你能陪我唱。” 他松开手,指了指屋角那张蒙着黑布的台子。那下面,放着那个这几天几乎让他把命都搭进去的装置。 “那是一头只有你能驯服的野兽。赵雪,这世上能让黑暗消失的东西不多。火是一个,雷是一个。但它们都太暴躁了,稍微不慎就会伤人。 但只要有你在……我发现只要你的手和我连在一起,那些狂暴的能量就会变得温顺如水。你是唯一能让它‘稳定’亮起来的人。如果没有你这个‘人形稳压器’,今天在御前,那盏灯亮不起来。” 这不仅仅是技术上的依赖,更是情感上的交付。陈越在告诉她:我的荣耀,我的生死,我的奇迹,都攥在你手里。 赵雪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。她看着眼前这个满眼血丝、胡茬微青却意气风发的男人,心中的那道防线早已溃不成军。 “我帮你。”她轻声说道,然后抬起手,有些笨拙地替他理了理有些乱的鬓角,“不管是在宣府,还是在金銮殿,只要你需要……这只手,随时给你握着。” 这一瞬间,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那不仅仅是暧昧,而是一种在这个冷酷时代里,两个人背靠背、在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里相互取暖的悲壮与温情。 就在陈越忍不住想要低下头,去品尝那点朱唇的时候—— “咣当!!!” 原本关得严实的值房大门,被人极其粗鲁地推开了。 “大人!这包子还热乎着……哎哟我滴娘!” 张猛像一阵黑旋风般冲进来,手里提着还在冒油的大肉包子,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了。然后,他就看到了屋中央那两个几乎叠在一起的剪影,特别是看到了披头散发的赵雪正踮着脚尖“趴”在陈越怀里。 张猛的那张黑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,他猛地转身,动作幅度太大,大脑袋“咚”地一声狠狠撞在了坚硬的梨花木门框上,发出一声巨响。 “俺瞎了!俺啥都没看见!俺这就滚去把眼睛剜了!” 张猛捂着脑袋就要往外窜。 “站住!给我滚回来!”陈越气急败坏地吼道,“把门关上!你是生怕这太医院没人知道是吧?” “啊?是……是……”张猛撅着屁股把门合上,背靠在门板上,眼睛看着天花板,一副如坐针毡的样子,“那个……大人,俺是不是打扰你们那个……那个双修了?” “双修你个大头鬼!”陈越抓起桌上的镇纸就要扔,却被赵雪按住了。赵雪此时已经迅速整理好了仪容,除了脸色还有些微红,又恢复了那副端庄清冷的女官模样。 “外面还有人?”赵雪低声问,她的听力比常人敏锐得多。 “啊?对对对!”张猛这才想起来,“有个太监!说是乾清宫来的,让俺拦外面了,不过这孙子刚才一直趴门缝……” 话音未落,门外传来了一个尖细、阴柔,透着股子阴阳怪气的声音。 “陈大人,赵大人,这天色也不早了。奴婢虽然不急,但万岁爷那边,可都候着呢。这‘晨课’要是做得太久,误了正事,奴婢这脑袋可是担待不起啊。” 陈越和赵雪对视一眼。这话里的机锋太明显了。孤男寡女,共处一室,衣衫不整。这要是传到那些御史耳朵里,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。 陈越脸色一沉,大步走过去,一把拉开房门。 门外,一个身穿蓝绸贴里、手里拿着拂尘的中年太监正似笑非笑地站在那儿。一看到赵雪披着陈越的衣服,眼神里的暧昧和鄙夷几乎不加掩饰。 “哟,赵尚宫这气色……可是比在尚服局那会儿润泽多了。” 第(1/3)页